「我的青春都在泰北,我相信我的人格是在那裡被養成的。」
從 20 歲的大學生到 30 歲的非營利組織創辦人,盈萱用十年的時間,將一次短期的志工服務,走成了一條漫長且深刻的教育路。在泰緬邊境,她看見的不只是貧窮或匱乏,而是當地人在複雜的地緣政治與社會困境下,依然奮力撐起下一代的韌性。
作為「樂斯屬」的創辦人,她如何看待教育與社區的關係?而在組織草創的風雨中,這位年輕的領導者又是如何在自我懷疑中找到前行的力量?
教育不只是學校的事,是整個村子的事
在泰北,教育的場域從不侷限於圍牆之內。「這是一個『沒有門也沒有窗戶』的地方,做壞事會傳千里,但好事也會被所有人守護。」盈萱形容,當地的教育更像是一種社區層級的集體行動。
許多長輩因為歷史或經濟因素失去了受教權,因此將希望全寄託在下一代身上。即便孩子可能因為缺乏學習動機而翹課、遊蕩,社區裡的鄰居並不會視而不見,而是發揮守望相助的角色,關心孩子為何沒去讀書。這種「互助」的氛圍,是撐起村落教育的關鍵。
然而,教學現場仍面臨巨大的挑戰。當地的教學模式多半仍停留在傳統的「老師寫黑板、學生照著抄」。樂斯屬嘗試引入議題式討論、Kahoot 等數位工具,甚至鼓勵學生表達觀點。起初,學生面對提問會感到不知所措,甚至覺得「很難」。
「我們必須反思,這個難是因為題目太難?還是我們推得太快?」盈萱坦言,這是一場持續的實驗。她們不認為自己的教法是絕對正確,而是透過不斷的嘗試與調整,試圖在傳統與創新之間,找到最適合當地孩子的教學模組。
在黑暗的縫隙中,看見發光的人
泰北是一個地理空間巨大、議題極度複雜的地方。這裡有毒品、軍火、人口販賣,以及台灣人熟知的電詐園區。在這樣的環境下,許多孩子面臨著無國籍、經濟困頓,甚至是家庭從事非法產業的現實。
面對這些龐大到令人無力的社會結構,盈萱坦言這曾是她最大的挑戰,但也是讓她堅持下來的原因。
「我敬佩的對象其實不是我們自己,而是當地人。」她提到一位當地的校長,年輕時做生意賺了點錢,便接手了一所華文學校,甚至認養了十多個孤兒,致力於將他們培養成未來的師資。「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,他們依然堅守著想要辦學的理想。是這股力量,讓我很想跟他們一起再往前走一步。」
這份連結,讓她不再是以「施捨者」的角度看待偏鄉,而是看見了合作夥伴在困境中展現的生命力。「台灣人其實是一群很有勇氣的群體,」盈萱期許能結合台灣的教育創新與當地的堅毅,共同創造改變。
創辦組織的修煉:從「想讓每個人滿意」到「學會承擔」
回顧樂斯屬從志工團隊轉型為正式立案組織的過程,盈萱笑稱那是「講到都要哭出來」的風風雨雨。
最大的挑戰並非行政工作,而是「人」。初期團隊成員多半是朋友,大家對教育有熱忱,但對執行方式的想像卻天差地遠。「光是討論要『推開門』還是『敲開門』這種細節,我們就能吵一個小時。」盈萱回憶道。
作為年輕的創辦人,她曾試圖尋求一個「所有人都能滿意」的共識,卻發現那是徒勞。她開始學習建立制度、明確分工,並學會承擔決策的責任。「我會畫出底線,告訴大家核心目標是什麼,剩下的執行空間留給夥伴。」
除了管理,更深層的焦慮來自於公私領域的模糊。「當你的朋友都是同事,聊天的內容都是工作,你會開始懷疑:如果不談工作,我們還是朋友嗎?如果樂斯屬消失了,盈萱還是誰?」
這場長達十年的自我對話,讓她意識到創業者的孤獨是必然的修煉。她學會接受這種不平衡,並試圖在工作之外,重新尋找定義自己的方式——就像她引導孩子去思考「除了學生,你還是誰?」一樣。
結語:看見世界,也看見自己
雖然大學讀的是政治系,曾夢想當外交官,但盈萱發現,她追求的不是那個頭銜,而是「國際連結」背後那份為人群付出的實質意義。後來攻讀民族學碩士,更幫助她跳脫單一視角,去理解不同文化背後的脈絡,而非輕易批判。
「我看重的是把人放在對的位置上,發揮他們的價值,這遠比只是填補一個職位重要。」
走過十年,盈萱不再是那個看不慣世間疾苦而憤憤不平的大學生,而是一位成熟的行動者。她深知,並非每個人都要投身非營利組織,但每個人都可以選擇自己的賽道,把事情做好。
「只要你可以把心放得夠大,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。」這不僅是她對泰北孩子的期許,也是樂斯屬這十年來,最真實的註腳。



